“我想,给你,一生到老。”

东海有龙

#东海有龙#

四、

顾昀带着好不容易哄高兴了的干儿子回到村子时,已接近晌午了。

临海多雨,前两天就一直洒着牛毛小雨,不大却又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,但凡出门,就定然惹得一身湿气。今天上午老天爷难得赏脸露了太阳,才一趟集的功夫,云朵就又迫不及待地聚在了一起,乌压压一片,不怀好意地,随时准备落下来,将受了日光蛊惑的行人浇成落汤鸡。

真是应了沿海住着的人里传着一句老话,说东海里的龙王爷脾气无常,翻脸就和翻书似的。

长庚抬头望阴沉的天色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拉着顾昀的手也不由得拉紧了些。

顾昀倒是没察觉出长庚这点小心思,他的目光落在没有炊烟的矮烟囱上,有点奇怪。照往常来说,这时候沈易应该正在家中做好了午饭,坐在桌子前,念叨着他们两个怎么还野在外面,磨磨唧唧不回家,误了饭点了。

不过今天却意外地看见沈易远远地迎在门口,长庚刚想招呼,目光就先落在沈易线条紧绷的脸上扫了一圈,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,正要张口询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就被他那眼瞎耳聋不着调的小义父抢了个先。

“这还没到晌午呢,怎么就出来了,还怕我们两个走丢了不成?”

你要是走丢才好,回来了才是大麻烦。沈易忍不住腹诽,一脸牙疼地向屋内努努嘴,“家里来客人了,找你的。”

“找我的?”顾昀挑了挑眉头,“该不会是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吧?”

顾昀话音才落,从里院便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,前者满头白发,已逾花甲,面带愁容。而后者正值壮年,五官端正,神色和善,却莫名给长庚一种老辣圆滑的感觉。两人皆着宝蓝色官袍,胸前补子一锦鸡一云雁,竟都是朝廷大官。

沈十六怎么和朝廷扯上关系了?长庚的眉头皱了起来,万般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,还没等他想出个合理点的解释,那老人就上前一步,对着顾昀拱了拱手,恭恭敬敬道:“未曾知会就前来叨扰,还望顾帅见谅。”

顾昀连忙摆了摆手,扶起老人,“我这早就辞官挂印,已是无功无名的一介白衣了,’顾帅’这名头可就免了吧,倒是奉函公,多年未见,老当益壮啊。”接着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中年男子,“不知道这位大人是?”

“下官方钦,现任户部侍郎,久仰侯爷威名,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。”方钦拱手应道,“侯爷虽已挂帅,但仍承袭安定侯一爵,礼不可废,下官还是应当尊称侯爷的。”

顾昀平日里倒不拘于这些虚礼,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这两位墨迹个不停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便将两个人引进了屋里。

他们这靠海的小屋子不大,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来,左邻右舍都是五大三粗的渔夫汉子,偶尔来了,也就是在院子里的石头桌前摆几个马扎,摇着蒲扇唠唠嗑。这倒是委屈奉函公和方大人了,只能地挤在一条不太稳当的长板凳上,隔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和安定侯面面相觑。

顾昀倒是不觉得别扭,说好了辞官挂印了,那就彻底退隐乡间,京城里,官场上的风气一点也没带过来。别管是宗室亲王还是朝廷官员,官职再大,血统再尊贵,在这小破渔屋里,也都只有一张板凳的待遇。

沈易看不过去了,心想人家两位朝廷大员大老远过来了,就只有冷板凳坐,也太埋汰了,叹着气任劳任怨地去烧水泡茶去了。

他这一转身就撞上了戳在门口的长庚。方才只顾着奉函公和方钦了,没注意长庚也跟了过来。自打张奉函和方钦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磕出了“侯爷”“大帅”这两个词起,长庚的脑子里就“嗡”的一声,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,一时间,就像一团乱码,竟不知该从何处揪出个头绪来,将眼前的一切归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他甚至懵愣地盯着顾昀眼角的那枚殷红小痣,不着边际的想,自己今天是发烧,烧懵了吗?

沈易看见长庚这副混混沌沌的神情就一个头两个大。

得,忘了这儿还有一个祖宗了。

长庚这孩子聪明剔透,心思也重。刚和顾昀沈易住在一起的时候,也曾委婉地问过他们二人的来历,被沈易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了,就再没问过了。

结果今天被突然上门的奉函公和方钦掀了老底,指不定心里会怎么想。

沈易将心比心,要是自己在这东海的小旮旯里被俩渔夫收养了,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,忽然有天知道这俩渔夫一个是侯爷一个是朝廷大员,估计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大清早起来吃错药了。

正在沈易犹豫间,长庚回过神来,和沈易投过来的目光一对,立即移开了,恢复到平常的状态,“我在这里戳着也是碍事,不如帮沈先生去烧水泡茶吧。”

说着便向后院走去。

其实对于对沈十六和沈先生这对兄弟,长庚一早就有猜测。且先不说沈十六身上的刀疤剑痕,肯定不是打架斗殴这么简单,就单论沈先生,自称是久试不第的书生,可在给长庚讲课的时候,数术,政事,文章无一不通,无一不晓,长庚不敢说沈先生算不算得上是博古通今,但若是以沈先生的学识,还不能及第的话,长庚是真的想不出朝廷招的都是什么鬼才了。再说沈十六,虽然平日里懒懒散散的,没个正型,日子过得也糙,但是对某些小事上都透着和渔民不相符的精致。

故而长庚猜这兄弟俩可能是什么官商人家的公子,家人或是自己得罪了权贵,才跑到这里避乱来的。这样想着,长庚甚至莫名有种难以言说的窃喜。他们都是沦落之人,相依为命在一起。他虽然对自己以前的事没有半点印象,却隐隐觉得自己一定是无父无母的孤身一人,相依为命这四个字,给了他莫大的慰藉。

然而一千一万个没想到,他心里相依为命的小义父摇身一变成了大梁的安定侯。那个在国家危难时独挑大梁抗击外敌,北平蛮人,西安西域诸国,南荡叛匪,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天神一般的安定侯。

被大梁百姓誉为守护神的安定侯。

这样的人的又怎么会沦落,怎么会无所归处呢?

又何必和他一个人无父无母不知来处的孤儿相依为命呢?

长庚那投在小义父那七分心血,随着沈十六化成泡沫,高高地从空中砸到了地上了,成了细碎的一片,在无可寄托。

这算什么?

自作多情。

茶壶里的水渐渐沸腾,咕噜咕噜地冒着泡,水汽氤氲中,长庚的左手扣在胸口上,觉得皮肉一寸一下的地方,疼得厉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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